“我们现在离开是暂时的,是要想谋将来永远幸福。你也可享真正幸福,母亲与孩子也享真正幸福。但是我们现时不能不尝一点暂时离别的苦,去换那种幸福。所以你我不必以为是一件可忧的事。我们应该在这时期中大家努力做,寻我们将来永远的幸福,这是一件何等快乐的事呵……”
  这封写于百年前的绝笔信中,是中国共产党早期领导人张太雷存世的唯一一封家书,满含着志士的侠骨、烈士的决绝,更充溢着为人夫的温情愧疚、为人父的欢欣念想。随后广州起义爆发,张太雷牺牲,世称“常州三杰”之一。这封家书虽充满信仰的光辉、壮士的豪情,但字里行间却处处弥漫着爱侣厮守与离别的诸多“生活”,将浩气融入柔情中。随着文字的流淌、沿着张太雷的目光,便可看见妻子陆静华的容颜与悲喜,也可看见儿女们的向往与希冀。

  通常这类题材的戏剧,总会在极端沉重的理念先行的重轭之下,使一切轻盈灵性逃遁无形,想像力翅膀不堪负荷,咔嚓咔嚓折断。我们会下意识地认为这是一场革命的正剧。那么,推翻一个黑暗的社会便成了直达的主题。我们用定向的所谓解读,把一个任何时候、任何地方甚至全人类都应面对审视的对人的哲思,偏窄地局限于肤浅的社会问题。而其中深刻的具有普众意义的人性主义的光辉便与我们剥离。使这样的革命题材中的创作,常常陷入机械、固化的定式中。

  锡剧《烛光在前》却别开生面,全剧从妻子陆静华及三个子女的视角去演绎,以陆静华为主角,以家国情怀为背景,以母子情深为主线,折射张太雷坚定的革命信念、崇高的革命品格和大无畏的献身精神,以及在张太雷、陆静华影响之下,三个孩子走上革命道路或被迫留守家中的精神世界。舞台上,重温、深情、离别、回忆,每一场戏都饱含深情,其中细节铺排、情绪渲泄均与已经逝去的父亲张太雷的感召切切相应。陆静华一生平凡,没有战场杀敌的英勇经历,但在孩子心目中,母亲就是那高举烛光的人。以陆静华为第一主人公,是承载反映张太雷的绝佳视角。譬如《剪信》中淞沪会战后期,张西梅欲随军向南京撤退,陆静华出示张太雷的家书,将丈夫的真实身份和死因告知,儿女们才恍然大悟,父死十三年来,母亲的沉默保护着他们全家,有沉默,才能将邪恶隔在屋外,才能让善良不受污损,才能为天道留出空间,才能为历史留出声音。譬如《议去》,交通员来接陆静华一家去延安,只能留守家中的陆静华,支持大女儿干革命,二女儿终因要为母亲分忧而留下。张太雷与陆静华婚姻往事穿插其中。譬如《掷衣》,儿子张一阳偷偷跟随交通员去新四军根据地,陆静华船舱寻子,声声泣血,与交通员的对话,回忆张太雷壮烈牺牲,句句戳心,全是对儿子的担心和叮咛。譬如《起名》,回溯张太雷探亲因特务在侧而不能相认,只能机锋暗藏,传达深沉之爱。太雷为儿子取名一阳走后,陆静华深情演绎十月怀胎歌,情如海浪汹涌澎湃,全剧进入高潮……这些无不紧扣着家书的字里行间爬梳而来,满溢着忧伤的思念,殷殷深情,坚定的信念,震动人心。

  在如上的结构中,导演的手法自然并进,将古典与现代交织的美感推向极致,它让锡剧这一江南风味浓厚的剧种有了时尚的读解新意。比如,在交错的时空中对多重意义的表达,自由淡定,从容节制,没有喧闹,聚合出迷离的重压。而细腻的表演便在这种方式中一一展现,人物的气质的营造及环境气蕴的营造告诉了演员表演的方向,一切便这样水到渠成――极为克制的表演在节奏舒缓中点点滴滴真挚地倒海翻江。
  《掷衣》一折最为感天动地。之前我总以为陆静华答应大女儿去投奔革命太快了,后来再体会,其实陆静华有坚定的革命向往,也觉得儿女去延安更安全――当时,对有革命向往的民众来说,延安就是光明之地――所以宁可自己留下来,也要子女都走的,对此她是早有准备。在《掷衣》一折中,陆静华对儿子尽管不舍,但此刻的“下意识”,就是“视而不见”,由他去,生的希望在延安,让儿子去“求生”。因此,船舱寻子的撕心裂肺是纯粹得不能再纯粹的母子情,而没有任何杂质,甚至并无多少革命的因素。这便是天底下最直接、最朴素、最本能的“母爱”,母亲的肩头,是这个家的风雨山脊!
  《起名》一折,生离死别的前夜,夫妻还不能相认,妻子似怨似嗔,又仿佛回忆、请求、哀乞,妻子没有直接不许丈夫走,她用委婉的心曲让丈夫选择,给了他选择是留下还是慷慨赴死的空间,虽然她知道留不下他。她爱他,所以相信他、尊重他……只有当陆静华独自一人时,才酣畅淋漓地痛;而当他出现,她又收敛所有悲痛,凝为两句话:“去吧――你去……我会照顾好姆妈和孩子。记得写信,我们在家等你。”
  夜将尽,催着他们拥抱、又催着他们分离。夫妻自始至终都没有当面表达对对方的深爱,始终在隐忍,没有哭闹,而是在揪心的隐痛中劝慰,这就是时代巨变下个体的无奈,是大悲大痛大爱,这样的张力怎不催人泪下。
  在童薇薇导演的想象、表达和追求下,极其清新唯美的想象和思维,人物的动作节奏、语速语调,与舞台的节奏和氛围化作一体。舞台简约流美,但被完整的诗意氛围所晕染熔化成浓郁的江南水乡风。母女、母子、夫妻被置于极逼仄的空间,进行着隐晦的生死诀别。情到深处,他们的目光久久凝视,最大可能地展现了环境对人的挤压,而人物的喘息和挣扎便在这从容的放大瞬间中,更见情感潮流的冲击,更加虐心、烧心、暖心。

锡剧《烛光在前》剧照

  这个戏没有那种剑拔弩张的外在冲突,只有深入骨髓的亲情、爱情。人们常见欢乐是爱、喧腾是爱、倾诉是爱、坦露是爱;而在此时此地,疼痛是爱、沉默是爱、隐忍是爱、掩瞒是爱。一次次欲言又止、一次次迂回试探,水到激处的溅鸣,依然是体贴与多情,即便委屈上心到极点,也要小心翼翼地滑开……母子们只在小舟远去、遥不可及时奋力戳破这薄如蝉翼、又重比泰山的“秘密”,号啕大哭使亲情得到痛快宣泄。而夫妻情从始至终都因为爱得“忘我”,宁可将全部痛苦自己承担,不予丝毫释放的机会,乃至在“压抑”中完成最强音。压抑着的情感最感人,然而若火候不到,就会失之于平。这全靠演员的拿捏和掌控,因此更不得不由衷地佩服演员――主演孙薇、许君峰以及三位扮演子女的年轻演员。在《议去》中,陆静华挑着萝卜上场,孙薇用了繁难的身段,烘托陆静华的勤劳、坚韧和担当。《起名》中,那种外表平静无奇内心潜流奔涌的情感,“春波细纹、层次井然”,把此时此地人物内心的蚀骨之痛表现得淋漓尽致,且特别传神,弱强之间、直接与纽结的宛转之间,他们找到了一个艺术表演的高度与真实,并有一种在戏曲表演中难得的自我审视感。尤其是一号主人公的扮演者孙薇,她的气质高雅洁净。开场时她一手在胸前,一手背在身后,从侧幕缓缓而出的平和,同时带着清怨与哀愁,万事隐忧的沉静,孤独无依的恍惚,强压不安的心焦,无法排遣的思虑,百转柔肠,情不自已。这个戏没有剧烈冲突,孙薇将那种“引而不发”和“具体而微”的表演恰到好处地贯穿在全剧,在那些貌似平常、熟极而流、几乎谈不上表演设计的地方演出了新意,演出了层次,演出了细节。这是由表演引发的“意境”之美,或者“戏和演员的气质之美”、“艺术家对于细节的雕琢之美”。当结尾陆静华娓娓唱起十月怀胎歌,准妈妈们的群像背景前,她素衣立于椅前,眼含珠泪,浮雕一般,好像明月浮于幽暗的海上,又像是大朵的牡丹傲立叶间。这是一段杜鹃泣血般地哼唱,完全没有华丽的曲调,甚至不像一个剧种的唱腔,如同从内心缓缓流出,不可替代。此时我们和孙薇一起,都活在了“悲喜交加”的憧憬中,我们想找个地方大哭一场,又想在这个台口一直徘徊下去,永远不要往下发展……
  音乐的表达亦很出色,唱腔和剧目风格高度和谐,地道的锡剧传统唱段与西化的情绪音乐旋律交相辉映,使人觉得剧种还真的是应该谨慎挑选特别搭调的题材。从《剪信》开始,就时而响起诡谲的旋律,这旋律在全剧的“角角落落”中时隐时现,弥漫着时代晦暗、酝酿爆发的焦灼。舞美道具的灵活有致地使用,厅堂和卧室、河床及舟头,随着情境的变化而推拉移位,导演激活传统智慧调度的高明创造。灯光的处理从容不迫,仍是在沉稳中多变成空间的张力和情绪的张力――这种定力决定了舞台的洁净,不事张扬却有了影视推拉摇移的组接感,并在气氛高潮处显现了力量。

  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,必有三千年未有之人心大动荡,对人物深沉的把握、对家国情怀的凝结、对人性挖掘的审美快感,把“烛光”的力量凝结于此,这里没有表现错综复杂波澜壮阔的历史画卷,有的是革命者个人情感被激化被拷问被升华后的大爱大情,那样磅礴壮阔暖流激荡,使我们回望那个动荡时代时依然可以感知那一抹最真切的温存温情。于是,在这种典型性里,似乎听得见戏曲精神的深处回响。
  2021年5月20日,《烛光在前》在南京隆重上演,5・20,顾名思义而变成的一个情感表达的日子,正是一睹这部戏的恰切时日,借以对当下满屏浅薄的情感表达投以一丝不屑的笑,在寒冬中体验百年前那一晌温存……